您现在的位置是:首页 > 资讯中心 > 公司新闻

钱报读书会|武侠的终极从来不是刀光剑影

2026-09-02
8月29日,由浙江图书馆主办、钱报读书会协办的文澜读书岛阅读沙龙走进海宁市袁花镇龙山村,在金庸故里江湖荟江湖书局举办了一场《天龙八部》阅读分享会。
这是文澜读书岛与文化特派员合作的一场文化帮扶活动。今年省委宣传部和省社科联发出通知,要求将文化特派员工作与全民阅读推广紧密结合,号召 “浙里·悦读” 读书会联盟成员走进乡村,开展文化帮扶,把优质读书活动送到基层。恰好派驻海宁市袁花镇龙山村的文化特派员李方舟,向文澜读书岛推介了龙山村得天独厚的金庸故里文化资源,也正是这份渊源,促成了这场探访金庸故里、品读《天龙八部》的阅读盛会。
未深研佛学,已然写尽佛理
这场阅读分享会的主分享人是省社科院二级研究员卢敦基。他是文澜读书岛的老朋友,曾为书友分享《人龙文虎:陈亮传》《绍兴十二年》。他在2010年获浙江大学文学博士学位,导师就是当时任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的金庸先生。此后他深耕金庸文学研究,由他来深度解读金庸武侠世界非常合适。
卢敦基回忆,他接触《天龙八部》的时间很早,大概在1985至1986年间。当时他只先买到前三册,阅读之余,不停揣测后续情节走向。“等到完整的新书面世,故事走向和我当初的猜想全然不同,这正是这部小说的高明之处。”
时至今日,《天龙八部》依旧与《笑傲江湖》《射雕英雄传》《鹿鼎记》一同稳居各大高校图书馆金庸作品借阅榜单前列。
学界普遍认为,金庸小说处处可见儒、释、道三家思想的印记:《射雕英雄传》尽显儒家风骨,《笑傲江湖》饱含道家哲思,而佛家要义则集中体现在《天龙八部》中。卢敦基坦言,过去他对此深信不疑,想当然觉得这源于金庸晚年皈依佛教。但梳理史料重新研读后,他发现一处耐人寻味的细节:《天龙八部》的创作时间为1963至1966年,而金庸本人自述正式开始研习佛学是在1976年之后。当时,金庸承受丧子之痛,叠加人生婚姻的变故,让他耗费一年多潜心钻研佛学,尤其在《阿含经》上用功极深。这部典籍记录了释迦牟尼的言行,地位如同记录孔子言论的《论语》。
这个时间线是清晰可见的:撰写《天龙八部》之时,金庸还没有深度研习佛典,却已经透彻勘破佛学内核,将世间悲剧的本质描摹得淋漓尽致。卢敦基说:“先生的笔力实在令人叹服,尚未深耕相关学问,就写出如此通透的作品。”
他回忆起2018年赴香港吊唁金庸先生的经历:灵堂之内不见悲戚痛哭,正中悬挂着先生亲笔题写的“往生极乐”四字。到场之人心态平和,鞠躬握手致意,有事便从容告辞,无事便静坐默哀。“这样沉静肃穆的氛围,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心灵震撼。”
“情节疏漏”与“结构松散”的别样解读
卢敦基说,虽然《天龙八部》是武侠小说的经典作品,但对它的批评也不少,主要集中在两点。其一为情节漏洞:全书篇幅宏大,人物繁多,故事线索盘根错节,多处悬念铺陈精妙,后续却交代简略。其二是情节离奇,结构松散。
卢敦基坦言,自己也能感受到这两个问题:天山童姥返老还童的设定,是金庸作品里为数不多近乎神怪的写法;段誉、萧峰、虚竹三条故事线分头铺展,最后才汇合交织,结构上的松散客观存在。
卢敦基说,“问题不在于作品是否存在缺憾,而在于我们以何种视角去看待缺憾。”他援引冯友兰《中国哲学史》举例,说明人文领域真正有价值的创作,来源于创作者独有的体悟与洞察。照搬一套既定标准产出的文字,终究会失去力量。
他又引用书末附录的陈世骧的两封书信。这位美籍文学评论家指出,“无人不冤,有情皆孽”是整部小说的精神内核。想要抵达这样的思想高度,“非要把常人常情写得离奇不可”。书中看似太平的人世间,处处潜藏幽暗诡谲,想要铺展出这样众生皆苦的世间百态,“小说结构又怎能不松散?”倘若叙事节奏处处收紧,反而承载不下大千世界的重重悲剧。
他强调,“优秀的小说可以存有细节疏漏,却无损整体的艺术质感。想要用毫无破绽的框架,去装下如此广阔纷繁的人间世相,本就难以实现。”
劳月
“找爸爸”的核心母题
卢敦基为现场书友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解读角度:不妨把《天龙八部》看作一部怎么“找爸爸” 的小说。
“段誉在寻找生父,萧峰在寻找生父,虚竹同样在寻找生父。”三位父亲形象迥然不同:段延庆为四大恶人之首,萧远山满心执念困于复仇,玄慈身为一代高僧,却因一念之差留下虚竹。三人境遇各异,却共同指向同一个精神母题。
卢敦基认为,这个母题,似乎与金庸本人27岁就失去父亲的身世形成微妙的呼应。在他看来,这意味着《天龙八部》已经跳出传统武侠小说的边界。“《射雕英雄传》奠定了金庸的文坛地位。《神雕侠侣》《倚天屠龙记》都是一流武侠小说佳作。而从《倚天屠龙记》,经由《天龙八部》,再到《笑傲江湖》,他的创作进入了更具普世价值的纯文学境界。及至《鹿鼎记》,更是一种反武侠的境界了。他始终在不断探索,绝不重复自己。所以,用‘武侠小说’来概括金庸,是远远不够的。”
放下你的执念,感受当下
书友项丹利的分享厚重深刻。她首先谈及知乎上广为流传的一个解读:《天龙八部》的核心是“求而不得”。段誉痴心苦恋王语嫣而不可得。慕容复手握家世资本却弃若敝屣。萧峰毕生认同汉人身份,游坦之却对这份出身嗤之以鼻。虚竹一心想在少林寺清修终老,丁春秋却轻易搅乱这份期许。“当我完整读完全书,才觉得小说真正书写的,是佛法中的‘执迷’与‘觉悟’。”
她以扫地僧提出的“武学障”切入。一众绝顶高手修习少林七十二绝技,武功修为越是精进,禅心反而越发蒙尘。“佛法意在普度世人,武功重在杀伐争斗,二者本就背道而驰。”她将书中人物的执念之障分类:段誉困于情障。萧峰困于恨障。慕容复困于业障。虚竹执念最轻,可他一心留守少林的愿望,反倒成了束缚自己的执念。
项丹利讲了一个王阳明与僧人的典故:王阳明在杭州虎跑寺见到一个闭口禅僧人,问了三个问题:一是你家离这儿多远?僧人不说话,心里想远上千里。二是你离家多久了?僧人还是不说话,心想我离开的时候还是个孩子,现在已经两鬓斑白。三是你想你妈吗?僧人突然一声大哭,当即还俗。“砍柴担水,皆是大道。修行何必拘泥于少林寺?佛自在人的本心。”
项丹利用金庸的话来为自己的分享收尾:切莫将《天龙八部》当作宣扬教义的宗教小说。“做人固然苦,做牛做马做鬼做神也苦”。如何挣脱苦痛?在于看清本心,放下执念,安住当下。
项丹利
武侠的意义
书友朱绍英时隔20余年重读《天龙八部》,读出两处从前忽略的细节。一是对般若掌的描写,直接将《心经》意理融入武功招式;二是书中写到很多人体穴位,全部出自真实的中医典籍,并非凭空杜撰。这是她最近开始学习经络知识才知道的。“这次重读让我真正懂得,天龙八部本是佛教八位护法神,其中蕴含很多传统文化内容。这本书远远不止一部武侠小说。”
嘉兴书友褚哲文是一个狂热的“金庸迷”。他非常喜欢金庸把中国传统文化比如《论语》《易经》《左传》加进去武侠小说里去,勾起了他这样一个普通人对文学的爱好。金庸用一种接地气的方式把中国传统文化的珍珠串了起来,才会让他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更大的兴趣。这是金庸对他最大的帮助。
褚哲文
文澜读书岛发起人劳月认同褚哲文的看法。他认为,在金庸、古龙、梁羽生三位港台武侠作家中,金庸影响力最为深远,根源在于两点:一是虚实交织的历史质感:宋辽对峙、萧太后、明教,乃至朱元璋、康熙、鳌拜,真实历史底色之上生长出虚构人物,让读者很容易沉浸其中。二是人物塑造的复杂性:四大恶人各有命运苦衷,名门正派不乏伪善之徒,岳不群这类角色比比皆是。萧峰虽然武功盖世,无人能敌,但他身上交织的家仇国恨、个体命运与民族纠葛,便直接把作品从通俗爽文拔高到文学经典的高度。
书友寿葛平问了一个问题:上世纪八十年代,金庸小说常常被语文老师当作闲书没收;到了2004年,《天龙八部》节选却入选高中语文课本。两种境遇背后,折射出怎样的观念变迁?卢敦基笑着作答:《红楼梦》在清代被视作禁书,如今已是高考书目。八十年代家长担忧武侠小说耽误孩子学业,现在家长反倒乐见孩子阅读这类作品。“时代的评判标准往往有其局限。再过二十年回望当下,很多流行观点同样会显得荒唐。人要保有独立思考。一味追随世俗潮流,得到的不过是大众共有的浅层认知。
寿葛平
书友金谦也提问:在金庸先生门下求学,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卢敦基坦言,师徒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,但实在受益匪浅。无论谈论什么话题,先生都能从容接话,娓娓道来。卢敦基说:“点穴这类知识,对他而言不算难事。翻看一本经络典籍,一日就能用到武侠写作中去。真正难得的,是他把五花八门的知识融会贯通。”
金谦
卢敦基还说起金庸在衢州读中学的往事:路上捡到一张纸片,也要读完上面的文字才肯丢弃。到同学家中,不寒暄应酬,径直走到书架前,但凡没有读过的书便拿起来阅读。“他学识广博,通达天文地理,并非课堂专业学习得来,而是大量泛读、苦读,日积月累沉淀而成。”“旁人写武侠只是谋生赚钱,他写到第三部便成就《射雕英雄传》,达到中国武侠小说的巅峰。这便是天赋,难以复制。”
主持阅读分享会的是幼儿教师朱阳阳。她是文澜读书岛进入“换代时间”后的第三位轮值主持人。她认为,“武侠的终极从来不是刀光剑影。金庸借一方江湖写尽人间百态,书写家国情怀,写遍世人求不得、放不下的万般执念。重读经典,最终带给我们的,是对人性、抉择与命运更深层的思考。”

为你推荐